高阳古今小说集(共六册)_凤还巢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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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凤还巢 (第8/9页)

扬州吗?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范大答道,“扬州。”

    “我怎么到了这个地方?”

    “一个满洲兵,叫我把你背回家来。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,接着又问:“你花了多少钱?”

    “一个钱没有花。”范大双手一摊,“我哪里来的钱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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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这不奇怪吗?”她沉吟着说,“没有钱,你怎么能把我弄到你家来?”

    于是范大细说经过,声音态度都很平静,倒像在讲不相干的人的故事似的。只提到他因为无力养活妻小坚辞不受,而满洲兵认为他不识好歹、发怒要杀他时,范大才表现了浓重的忧愁:“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养活你。你家住哪里?我送你回去。”

    她摇摇头不作声,接着眼睛又渐渐合拢,身子倒了下去,昏昏沉沉地一直睡,睡了整整两天,神气才显得清爽。

    于是范大煮了一锅黑豆米饭,撷些青菜、茭白炒了一大碗,歉然说道:“没有好的吃,只好将就了!”

    她报以微笑,扶起筷子吃饭,起初有些食不下咽的模样,但终于胃口大开,饱餐了一顿。

    “老范,能不能弄点茶来喝?”她说了这一句,似乎发觉要求太过,赶紧又改口,“不!不!这会儿哪里去找茶叶?”

    一直在旁边注视的范大,已盘算好了一些话,此时便问了出来:“你有没有丈夫?”

    不问还好,一问触动了她的悲怀,两行清泪滚滚而下,举起手背抹了又抹,眼泪只是不断。

    “我家老爷是扬州知府。”

    范大大惊,站起身来,垂手而立。“原来你是官太太!”接着顿足叹息,“唉!知府在满洲兵进城那一天就殉难了。这,这怎么办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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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不是!”她哭着说,“是前任扬州知府。”

    “那还好!”范大舒了口气,“我替你去打听。”

    “你到哪里去打听?”她的眼泪越发泉涌似的,“上个月,我家老爷到金陵去看朋友,打算活动活动,再弄个官做。事情已经有眉目了,哪晓得回扬州的路上遇见强盗,一推推在江心,连个尸首都不曾找到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,”范大恻然相问,“知府总有亲戚?”

    “亲戚在陕西。陕西那边也搞得一塌糊涂。家都回不去,还有什么亲戚?”

    “你自己呢?总有父母兄弟。你说!我一定替你去找到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!”她摇摇头,“什么亲人也没有。只有一个义母,也死在满洲兵手里了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放声大哭。范大心里酸酸的,跟着她流泪,虽有所解劝,却笨嘴拙舌地搔不着痒处,只是自己许下一个愿,一定要尽力供养这位“官太”,直到她能找到亲族,得有归宿为止。

    “你的恩德,我是一生不会忘记的。”她渐渐收住了眼泪,“不过,你穷得这个样子,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法?”

    听这一问,范大搓着手踌躇。“我自己一个人,从来没有为过日子愁过,今日不知明日事,到了明天总不会挨饿就是。现在,情形好像不同了!”他很用心想了一会儿,“米缸里的粮食,还有半个月好吃。待世局平静下来,在这半个月当中,总要想条谋生的路子出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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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点点头,想说什么,却不知从何说起,唯有暗底下叹口气,自己在肚子里用功夫。

    在范大,将“官太”看作神仙下凡,但有一片诚敬,并无丝毫杂念。每天一早,烧好一锅菜饭,原样不动搁在那里,自己进城去觅些杂工,挣几文工钱。有时挣不到钱,辛勤终日,所得的不过两枚鸡蛋,他亦欣然领受,小心翼翼地捧了回来,为“官太”佐餐。

    黄梅天已过,天气很热了。

    “范大哥,”她不好意思地说,“我身上腻得受不了了。想,想洗个澡。”

    “那容易。我替你烧水。”

    “烧水我也会,只是没有澡盆。”

    “噢!”范大有些为难,“我这里孤零零的,没有邻舍,借不到这样东西。”他想了一下说,“你能不能今天将就一夜,明天我替你去弄澡盆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可以。多的日子也挨过了,不在乎一夜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范大进城,找到一处散工,是刚逃避回来的,要雇人清扫院子。那里杀过人,尸首早已烂化,但尸臭犹在,主人家自己都用手巾裹住了鼻子不敢闻,范大却不在乎。清扫完了,到小河里去挑了几趟水,冲刷院子里的青石板,臭冲掉了一大半。

    主人家很高兴,请他饱餐了一顿,然后拿出两百钱来,作为工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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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我不要钱。”他指着廊上盛水洗刷门窗的大木盆说,“能不能把那个盆给我?”

    “你要个盆,那容易。这些旧盆多得很,你拿一个走,工钱仍旧给你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!木盆就是工钱。”

    “你倒是诚实君子。乱世难得有你这样的男人。你姓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叫范大。”

    “我姓胡。”主人家是秀才打扮,“这一带你只问胡秀才,大家都知道。有空你常来,帮我打打杂。”

    “好的。我会来。”范大看一看天色,歉然说道,“今天我要早点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你请,你请!”胡秀才问道,“你要木盆干什么?”

    这话让范大难以回答。不能说家里有位“官太”要用木盆洗澡,那一来胡秀才便会寻根问底,耽误了工夫,或许还说不清楚。

    “我,我从来没有用木盆洗过澡。”范大生平第一遭说假话,所以嗫嚅着几乎不能毕其词,“我想用木盆洗一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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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胡秀才大笑。“好,好!”他招着手说,“你来!”

    领他到了后院,有间堆置杂物的空屋。里面有一套木盆,自小至大一共七个,朱漆漆金,十分华贵。

    “你自己挑,如果拿得动,一套都带了走也不要紧。”

    一套自然拿不动,就拿得动,他也觉得受之有愧。“我跟您老要两个吧!”他挑了一个最大的澡盆,一个较小的脸盆。

    澡盆扛在肩上,脸盆拿在手里,出城回家,自觉十分得意。

    烧好了水,天还未黑。她有些踌躇,门窗处处都是缝隙,这样大天白日地入浴,如果为人偷看,岂不叫人羞煞?若是等到天黑,无灯无烛,却又诸多不便。

    “水要凉了。官太,你关上了门去洗吧!”

    “嗯,嗯!”她只好这样说了,“范大哥,请你替我在窗外守着,莫放闲人进来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不会有人来的。”

    她将信将疑,忐忑不安地关上了门——说实在的,她是防着范大要来偷看。悄悄走到窗户下往外窥看,只见他背窗而坐,面对篱门在结草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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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看样子不会!”她这样在心中自语,躲到屋角,解带卸衣,轻轻跨入浴盆,用皂荚搓洗汗腻多日的身子。本意草草了事,只是盆大水多,越洗越痛快,实在舍不得起身,而且水声汤汤,自度屋子外面都能听得见了。

    这当然使她不安,同时也起了好奇的心思,不知道范大听见了这些声音是何模样?于是悄悄跨出浴盆,将块旧手巾掩在紧要之处,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,往外张望。

    一眼就看到了范大,依然是原来的样子,身旁放着一堆结好了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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