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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3.

    再次醒来时，庞祯躺在陌生的床上。比他住的地方更堂皇一点，也更让他惶惑。

    在一旁服侍的宫人看他醒来，没有哄他，只是规矩地俯身，不带感情地告诉他：“三殿下，张妃殁了，今后您就在皇后娘娘宫里教养了。”

    庞祯缩着身子靠在床头，艰难咀嚼那些语句。

    母妃不是说要活着吗？怎么就这么去了？她真的不要自己了吗？他到底是哪里做错了？

    小小的孩子脑袋转不过弯来，只能一遍遍想，一遍遍哭，哭得累了就睡下，醒来再想，再哭。一直到皇后宫里来人，说要带他去面见皇后，给他洗了脸，换上了一套比他人更大的衣服。

    虽然痛苦，虽然无助，但他从小在皇宫里学着宫廷礼仪。庞祯明白今后没有母妃，只有母后了，而且他要活，就不得不倚仗新的母亲。于是他挽着袖子，踢踏着鞋去拜见了皇后。

    他渴望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得到一点关心，以宽慰他的丧母之痛，于是他试探着撒娇：“母后，鞋子不跟脚。”

    但他没想到，从此以后除了鞋子，他的所有东西都不合适了。他就活成了前太子庞敏的影子，永远拿着大一号的东西，在皇宫里飘荡。

    原来张妃殁的那晚，太子，也就是皇后唯一的儿子庞敏，也因中毒而亡。皇帝震怒，派了人手查探，除了张妃和太子殿下死因相同外，查不出凶手。皇帝因此将坤宁宫内所有宫人，以及经手过张妃和太子当日饮食的所有仆役全都处死。

    皇后其实是个很好的人，性格温婉贤淑，柔和可人。所以皇帝虽然尤爱拈花惹草，四处留情，但从没打过废后的心思。每每遇着不顺心的事了，还会去皇后宫里坐坐，听她安慰。皇后虽然母仪天下，真正要管的事却不多。每日接受后宫中人的请安，看看儿子，等等皇帝就是她要做的全部了，其余后宫事，一并交给了大宫女负责，她只需要同意即可。好像她的生活里，除了皇帝，就是儿子。

    但越是贤良淑德，越是生活单调的人，没了那点支撑，就越容易崩溃。所以当听闻太子中毒而亡后，皇后就变得神志恍惚，整日里念叨她的儿。就算庞祯到了她的膝下，她也视若无睹，只说着她的敏儿会如何如何做，长了多高，吃了多少，学了什么，一切好的东西也都尽数往东宫里送，一切衣食也都按着去世的太子来制定，好像他还活着，而庞祯才是死了的。所以庞祯得到的总是前太子爱吃的饭食，适合前太子身量的衣服。

    其实吧，这些东西用着用着也就习惯了。只是冬天的碳火全都送到东宫去，而他就住在坤宁宫西侧，却被明目张胆地忽视着。

    因为皇后从来想不起他。

    每到寒冬，庞祯就把所有衣裳都套在身上，厚厚地裹成一团，在寝殿后面的小院子里小跑着取暖。也多亏了这样被亏待，他才于冬日午后救下了落水的昭王世子。

    4.

    其实庞祯原本也不会水，只是刚好听见一墙之隔的太液池内传出扑腾的水声。小孩儿心性，好奇心重，从院墙底下的小洞钻过去，站在池边张望。不想脚下一滑，差点也落入水中，好在衣服层层叠叠挂在了树枝上，正正好跌成了一个伸手救人的姿势。昭王世子慌乱中也就拉住了他的手，挣扎着带着他一起上了岸。

    侍卫们总是迟迟赶来。皇帝也随后几步赶到。

    世子王榕是老昭王“送”来宫内教养的唯一的儿子。说是来上太学，其实也不过是个宽慰圣心的举动，原本是可以送不受宠的儿子的，奈何王妃身子不好，受孕困难，王榕已经是千难万险求来的了。老昭王又爱妻心切，不愿纳妾，不愿妻子受任何委屈和伤害，所以只好忍痛把这唯一的儿子送到宫中。

    皇帝当然也知道。他只是想要老昭王表表忠心，不会真对榕世子做些什么，甚至好衣好食地对待，就怕他出点什么意外让老昭王举兵反了。这次落水，真把皇帝吓一跳。他快步冲上前，按着榕世子里里外外检查一遭，一叠声询问他有没有事。王榕只是摇头。皇帝又问知道是谁干的吗，还是摇头。皇帝震怒，下令严查，正欲拂袖转身，就听榕世子平复了气息开口：“皇帝舅舅，是这位小殿下救了侄儿，侄儿感激不尽。”皇帝这才发现跪坐在一旁的庞祯。

    “噢，嗯，赏。”

    5.

    从那以后，庞祯的待遇有了很大的改善。

    王榕是真把他当救命恩人看待的，对他好得不得了。什么好吃的，好玩的，好用的，他都要和庞祯一同分享。他是昭王世子，一切衣食用度都不在太子之下，在他的请求下，庞祯也沾了光，获得了从未有过的特殊待遇。甚至在众大臣联名上书的推波助澜下，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新太子。

    那是当然的，毕竟皇嗣也就剩他一个了。

    庞祯对此无甚感想，倒是榕世子，听了消息就乐呵呵地找来，坐在他身边问他：“小祯，你如今是太子殿下了，高兴吗？”

    “高兴。榕哥有什么想吃的吗？我给你做。”

    “看来你是真的很高兴了，都要亲手做饭了！小祯的手艺最好，那我就不客气啦！”于是王榕就点了四五个庞祯往日的拿手菜。

    其实在不受待见的时候，庞祯有很多事都是自己亲力亲为的，譬如饮食，譬如缝补衣物。虽然做得不算特别好，但至少可以养着自己，不被饿死，不被冻死。

    他对于自己成为太子一事没什么好高兴的，但看着王榕津津有味地吃着他做的饭菜，又觉得这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。

    “榕哥，多谢你。你有什么愿望吗？”

    “谢我什么，有什么好谢的？不过要说愿望嘛，还真有，”王榕嘴里塞着满满的饭菜，有些含混地开口：“我想一辈子吃你做的饭菜！”

    这其实是有违君臣之礼的，但是王榕不在乎，庞祯也不在乎。

    他只是在听到一辈子的时候，忽然燃起了对活的热烈渴望，比当初被关在杂物房时更盛。

    “好。

    “那榕哥就吃一辈子。”